第六九一章 将夜(下)
    &bp;&bp;&bp;&bp;武朝建朔元年,九月十七,西北庆州,一场在当时看来匪夷所思而又异想天开的投票,在庆州城中展开。对于宁毅先前提出的这样的条件,种、折双方视作他的制衡之法,但最终也并未拒绝。这样的道里,三年之后会是怎样的情景,谁又得准呢,无论是谁得了此处,三年之后想要反悔又或是想要作弊,都有大量的方法。

    &bp;&bp;&bp;&bp;回归山中的这支军队,带走了一千多名新召集的士兵,而他们仅在延州留下一支两百人的队伍,用以监督苍河在西北的利益不被损害。在太平下来的这段时日里,南面由霸刀营成员押韵的各种物资开始陆续通过西北,进入苍河的山中,看起来是杯水车薪,但点点滴滴的加起来,也是不少的填补。

    &bp;&bp;&bp;&bp;同时,苍河方面也开始了与西夏方的贸易。之所以进行得如此之快,是因为首先来到苍河,表态要与黑旗军合作的,乃是一支意料之外的势力:那是河北虎王田虎的使臣。表示愿意在武朝腹地接应,合作贩卖西夏的青盐。

    &bp;&bp;&bp;&bp;黄河以北、雁门关以南的武朝统治,此时已经不再牢固。接下重任在这一片奔走的,乃是颇有名望的老大人宗泽,他奔走服了一些势力的首领。为武朝而战。然而大义名分压下来,口头上的战是战,对于贩卖禁运品揽财之类的事情,早已不再是这些兴起的草莽势力的忌讳。

    &bp;&bp;&bp;&bp;田虎那边的反应如此之快,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运筹和主持,这边不用想都能知道答案。楼舒婉的动作很快,黑旗军才打败西夏人,她立刻拟定好了双方可以作为交易的大量物品,将清单交至宁毅这边,待到宁毅做出肯定的回复。那边的粮食、物资就已经运在了路上。

    &bp;&bp;&bp;&bp;楼舒婉如此快速反应的理由其来有自。她在田虎军中虽然受重用,但毕竟身为女子,不能行差踏错。武瑞营弑君造反以后,青木寨成为众矢之的,原本与之有生意往来的田虎军与其断绝了往来,楼舒婉这次来到西北,首先是要跟西夏王搭线,顺便要狠狠坑宁毅一把,然而西夏王指望不上了,宁毅则摆明成为了西北地头蛇。她若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事情恐怕就会变得相当难堪。

    &bp;&bp;&bp;&bp;而当宁毅占据西北后,与周边几地的联系,自己这边已经压不住。与其被别人占了便宜。她只能做出在当时“最好”的选择,那就是首先跟苍河示好,至少在将来的生意中,便会比别人更占先机。

    &bp;&bp;&bp;&bp;如此快速而“正确”的决定,在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滋味。难以知晓。而在收到华夏军放弃庆、延两地的消息时,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情绪,会不会是一脸的大便,一时半会,恐怕也无人能知。

    &bp;&bp;&bp;&bp;而在这个十月里,从西夏运来的青盐与虎王那边的大批物资,便会在华夏军的参与下,进行首度的交易,从某种意义上来,是个良好的开端。

    &bp;&bp;&bp;&bp;黑旗军离开之后,李频来到董志塬上去看那砌好的石碑,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漫天衰败之中,那大笑却犹如哭声。

    &bp;&bp;&bp;&bp;“我明白了,哈哈,我明白了。宁立恒好狠的心哪……”

    &bp;&bp;&bp;&bp;旁边的铁天鹰疑惑地看他。李频笑了好一阵,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指着那石碑,点了几下。

    &bp;&bp;&bp;&bp;“他这是在……养蛊,他根本毫无怜悯!原本有很多人,他是救得下的……”

    &bp;&bp;&bp;&bp;“李大人。”铁天鹰欲言又止,“你别再多想这些事了……”

    &bp;&bp;&bp;&bp;“他……”李频指着那碑,“西北一地的粮食,本就不够了。他当初按分,可以少死很多人,将庆州、延州归还种冽,种冽不能不接,然而这个天,饿死的人会以倍增!宁毅,他让种家背这个黑锅,种家势力已损大半,哪来那么多的余粮,人就会开始斗,斗到极处了,总会想起他华夏军。那个时候,受尽苦楚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加入到他的军队里面去。”

    &bp;&bp;&bp;&bp;铁天鹰迟疑片刻:“他连这两个地方都没要,要个好名声,原本也是应当的。而且,会不会考虑着手下的兵不够用……”

    &bp;&bp;&bp;&bp;“应当?”李频笑起来,“可你知道吗,他原本是有办法的,哪怕占了庆州、延州两地,他与西夏、与田虎那边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他南面运来的东西也到了,至少在半年一年内,西北没有人真敢惹他。他可以让很多人活下来,并不够,占了两座城,他有吃的,真的没办法招兵?他就是要让这些人明明白白,不是浑浑噩噩的!”

    &bp;&bp;&bp;&bp;“铁捕头,你知道吗?”李频顿了顿,“在他的界里,没有中立派啊。所有人都要找地方站,哪怕是这些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普通人,都要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你知道这种界是什么样子的?他这是故意放手,逼着人去死!让他们死明白啊”

    &bp;&bp;&bp;&bp;李频的话语回荡在那荒原之上,铁天鹰想了一会儿:“然则天下倾覆,谁又能独善其身。李大人啊,恕铁某直言,他的界若不好,您的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bp;&bp;&bp;&bp;李频沉默下来,怔怔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是啊,我的界,是什么样子的……”

    &bp;&bp;&bp;&bp;他闭上眼睛:“宁毅有些话,的是对的,家该变一变……我该走了。铁捕头……”他偏过头。望向铁天鹰,“但……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天下该给普通人留条活路啊……”这句话到最后,细若蚊蝇,悲怆得难以自禁,犹如呻吟、犹如祈祷……

    &bp;&bp;&bp;&bp;宁毅回到苍河,是在十月的尾端,其时温度已经骤然降了下来。时常与他辩论的左端佑也罕见的沉默了,宁毅在西北的各种行为。做出的决定,老人也已经看不懂,尤其是那两场犹如闹剧的投票,普通人看到了一个人的疯狂,老人却能看到些更多的东西。

    &bp;&bp;&bp;&bp;十一月初,气温骤然的开始下降,外界的混乱,已经有了些许端倪,人们只将这些事情当成种家骤然接手两地的左支右拙,而在山谷之中。也开始有人慕名地来到这边,希望能够加入华夏军。左端佑偶尔来与宁毅论上几句,在宁毅给年轻军官的一些讲课中,老人其实也能够弄懂对方的一些意图。

    &bp;&bp;&bp;&bp;“……打了一次两次胜仗。最怕的是觉得自己劫后余生,开始享受。几千人,放在庆州、延州两座城,很快你们就可能出问题,而且几千人的队伍,即便再厉害。也难免有人打主意。假设我们留在延州,心怀不轨的人只要做好打败三千人的准备,可能就会铤而走险,回到苍河,在外面留下两百人,他们什么都不敢做。”

    &bp;&bp;&bp;&bp;“……而且,庆、延两州,百废待兴,要将它们整理好,我们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资源,种下,一两年后才能开始指着收割。我们等不起了。而现在,所有赚来的东西,都落袋为安……你们要安抚好军中大伙的情绪,不用纠结于一地两地的得失。庆州、延州的宣传之后,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会来投奔我们,那个时候,想要什么地方没有……”

    &bp;&bp;&bp;&bp;然而,在老人那边,真正困扰的,也并非这些表层的东西了。

    &bp;&bp;&bp;&bp;十一月底,在长时间的奔波和思考中,左端佑病倒了,左家的子弟也陆续来到这边,劝老人回去。十二月的这一天,老人坐在马车里,缓缓离开已是落雪皑皑的苍河,宁毅等人过来送他,老人摒退了周围的人,与宁毅话。

    &bp;&bp;&bp;&bp;“我看懂这里的一些事情了。”老人带着沙哑的声音,缓缓道,“练兵的方法很好,我看懂了,但是没有用。”

    &bp;&bp;&bp;&bp;“嗯……”宁毅皱了皱眉头。

    &bp;&bp;&bp;&bp;“他们……搭上性命,是真的为了自我而战的人,他们醒来这一部分,就是英雄。若真有英雄出,岂会有孬种立足的地方?这法子,我左家用不了啊……”

    &bp;&bp;&bp;&bp;宁毅微微的,点了点头。

    &bp;&bp;&bp;&bp;“我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

    &bp;&bp;&bp;&bp;“别想了,回去带孙子吧。”

    &bp;&bp;&bp;&bp;“呵呵……”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心中有没有底啊,他们是英雄,但他们不是真的懂了理,我了许多遍了,你以此为战可以,以此治国,这些人会的东西是不行的,你懂不懂……还有那天,你偶然提了的,你要打‘情理法’三个字。宁毅,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bp;&bp;&bp;&bp;鹅毛般的大雪落下,宁毅仰起头来,默然片刻:“我都想过了,情理法要打,治国的核心,也想了的。”

    &bp;&bp;&bp;&bp;老人闭上眼睛:“打情理法,你是真的不容于这天地的……”

    &bp;&bp;&bp;&bp;“嗯,老人家啊,但是我能够确定,这未来必是以‘理’字为先的。”宁毅在车辕上坐了下来,将厚厚的车帘尽量拉上,“你真想知道,我只一次,不会跟别人了。”

    &bp;&bp;&bp;&bp;“你……”

    &bp;&bp;&bp;&bp;“问题的核心,其实就在于老人家您的人上,我让他们觉醒了血性,他们符合打仗的要求,其实不符合治国的要求,这没错。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符合治国的要求呢,儒家讲君子。在我看来,构成一个人的标准,叫做三观,人生观。界观,价值观。这三样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最为的规律,也就在这三者之间了。”

    &bp;&bp;&bp;&bp;老人听着他话,抱着被子。靠在车里。他的身体未好,脑子其实已经跟不上宁毅的诉,只能听着,宁毅便也是缓缓地话。

    &bp;&bp;&bp;&bp;“所谓人生观,确定这一个人,一辈子的要到的地方,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好的,就如同儒家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开太平,做到了这个,就是好的。而所谓界观:界孤立于外,界观,则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认为这个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心中对界的规律是如何认知的。人生观与界观糅合,形成价值观。譬如,我认为界是这个样子的,我要为天地立心,那么。我要做一些什么事,这些事对于我的人生追求,有价值,别人那样做,没有价值。这种正负的认定,叫做价值观。”

    &bp;&bp;&bp;&bp;“而人在这个界上。最大的问题在于,人生观与界观,很多时候看起来,是矛盾的、悖反的。”

    &bp;&bp;&bp;&bp;“你我的一辈子,都在看这个界,为了看懂它的规律,看懂规律之后我们才知道,自己做什么事情,能让这个界变好。但很多人在这第一步上就停下来了,像那些读书人,他们成年之后,见惯了官场的黑暗,然后他们,道就是这个样子,我也要同流合污。这样的人,人生观错了。而有些人,抱着天真的想法,至死不相信这个界是这个样子的,他的界观错了。人生观界观错一项,价值观一定会错,要么这个人不想让界变好,要么他想要界变好,却掩耳盗铃,这些人所做的所有选择,都没有意义。”

    &bp;&bp;&bp;&bp;“譬如庆州、延州的人,我给他们选择,其实那不是选择,他们什么都不懂,傻子和坏人这两项沾了一项,他们的所有选择就都没有意义。我骗种冽折可求的时候,我相信给每个人选择,能让界变好,不可能。人要真正成为人的第一关,在于突破人生观和界观的迷惑,界观要客观,人生观要正面,我们要知道界如何运作,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有让它变好的想法,这种人的选择,才有作用。”

    &bp;&bp;&bp;&bp;“而界极其复杂,有太多的事情,让人迷惑,看也看不懂。就好像经商、治国一样,谁不想赚钱,谁不想让国家好,做错了事,就一定会破产,界无情,符合道理者胜。”

    &bp;&bp;&bp;&bp;宁毅顿了顿:“以情理法的顺序做核心,是儒家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这道啊,是从寡国民的状态里发展出来的,国家大,各种地方,山沟沟,以情字治理,比理、法更加实惠。然而到了国的层面,随着这千年来的发展,朝堂上一直需要的是理字先行。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这是什么,这就是理,理字是天地运行的大道。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意思?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父亲有父亲的样子,儿子有儿子的样子,皇帝没做好,国家一定要买单的,没得侥幸可言。”

    &bp;&bp;&bp;&bp;“可这些年,人情一直是居于道理上的,而且有愈发严格的趋势。皇帝讲人情多于道理的时候,国家会弱,臣子讲人情多于道理的时候,国家也会弱,但为什么其内部没有出事?因为对内部的人情要求也愈发严苛,使内部也愈发的弱,以此维持统治,所以绝对无法对抗外侮。”

    &bp;&bp;&bp;&bp;“格物将会发展起来,左公,你对它没有信心,然而有一天,它将会十倍百倍地改变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格物更加冰冷客观,它容不得一丝人情和想当然,规律就是规律。试想一个作坊可以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地增加人力,去研究它的人,整日讲的是人情,他迟早会被人情迷惑,负责这件事情的人讲人情,那么真正有用的人就上不来。一个东西,飞上天去,只要一丝错漏,就要掉下来,负责的人若不能严格,又会变成怎样?”

    &bp;&bp;&bp;&bp;“国家愈大,愈发展,对于道理的要求愈发迫切。迟早有一天,这上所有人都能念上书,他们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要话,要成为国家的一份子,他们应该懂的,就是客观的道理,因为就像是庆州、延州一般,有一天,有人会给他们做人的权力,但如果他们对待事情不够客观,沉迷于乡愿、想当然、各种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他们就不应当有这样的权力。”

    &bp;&bp;&bp;&bp;“左公,您读书人未必能懂理,这很对,如今的儒生,读一辈子圣贤书,能懂其中道理的,没有几个。我可以预见,将来当全天下的人都有书读的时候,能够突破人生观和界观对立统一这一关的人,也不会太多,受限于聪不聪明、受限于知识传承的方式、受限于他们平时的生活熏陶。聪不聪明这点,生下来就已经定了,但知识传承可以改,生活熏陶也可以改的。”

    &bp;&bp;&bp;&bp;“当这个界不断地发展,道不断进步,我断言有一天,人们面临的儒家最大糟粕,必然就是‘情理法’这三个字的顺序。一个不讲道理不懂道理的人,看不清界客观运行规律沉迷于各种乡愿的人,他的选择是无意义的,若一个国家的运作核心不在道理,而在人情上,这个国家必然会面临大量内耗的问题。我们的根子在儒上,我们最大的问题,也在儒上。”

    &bp;&bp;&bp;&bp;“无论是需要怎样的人,还是需要怎样的国。没错,我要打掉情理法,不是不讲人情,而是理字必得居先。”宁毅偏了偏头,“老人家啊,你问我这些东西,短时间内可能都没有意义,但如果将来如何,我的所见,就是这样了。我这一辈子,可能也做不了它,或许打个根基,下个种子,未来怎样,你我恐怕都看不到了,又或者,我都撑不过金人南来。”

    &bp;&bp;&bp;&bp;他笑了笑:“往日里,秦嗣源他们跟我聊天,总是问我,我对这儒家的看法,我没有。他们缝缝补补,我看不到结果,后来果然没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也看不到结果,但既然开了头,唯有尽力而为……就此拜别吧。左公,天下要乱了,您多保重,有一天待不下去了,叫你的家人往南走,您若长命百岁,将来有一天或许我们还能见面。不管是坐而论道,还是要跟我吵上一顿,我都欢迎。”

    &bp;&bp;&bp;&bp;他抬起手,拍了拍老人的手,性情偏激也好,不给任何人好脸色也好,宁毅不畏惧任何人,但他敬畏于人之智慧,亦尊重拥有智慧之人。老人的眼睛颤了颤,他目光复杂,想要些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出来。宁毅跃下车去,召唤其他人过来。

    &bp;&bp;&bp;&bp;那特制的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走了,宁毅朝那边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可能将再也见到这位老人。车队走远之后,他抬起头深深了吐了一口气,转身朝山谷中走去。

    &bp;&bp;&bp;&bp;苍河在这片白皑皑的天地里,有着一股奇特的和活力。远山近岭,风雪齐眉。

    &bp;&bp;&bp;&bp;这一年是武朝的靖平二年,建朔元年,不久之后,它就要过去了。(未完待续。)

    &bp;&bp;&bp;&bp;p:  谢谢大家,已经第四了,有没有可能进前三呢^_^

    &bp;&bp;&bp;&bp;七千多字,求月票!!!

    &bp;&bp;&bp;&bp;严肃点,这一章过后,整个《赘婿》下半部的开篇,才算是真正完成。

处理 SSI 文件时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