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〇章 夜凉
    收藏】,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马车行驶着,车里灯火摇晃,外间的道上传来嘈杂的声响,偶有火光成队晃过,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马车减缓了速。

    醒过来的时候,楼舒婉还在车上,坐在一旁的,是兄长楼书望。看见她醒来,楼书望想要过去握她的手,但几乎是被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握变成了拍:“没事了吧?”

    乍然醒来,记忆其实还留在晕倒的前一刻,她坐起来,随后却也反应过来,掀开车窗往外看了看,一队兵丁举了火把正奔跑过去,这里距离四季斋已经很远了,也不知道那边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样。

    “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宁立恒以来已经与我们家结了梁,这梁化不开,二来他已经惹上了大祸事……忘了他吧,你不该再跟他结识。”

    “他······”楼舒婉放下车帘想了想,随后拧起眉头,抬高了声音,“他……不过是一点小事,二哥跟他的一点误会!有什么化不开的!”

    楼书望望定了旁边的妹,随后虽仍然是淡然的口吻,却还是抬高了些声音:“你二哥要杀他。”

    “什、什么……”

    楼书望偏过了头:“你以为家里人就不知道宁立恒还在杭州?你二哥看见过他一次,他最近突然奋发,到处结交,就是要通过关系,将宁立恒找出来,杀之后快。今日那娄静之也是他结交的人之一,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不过有今晚这桩事情,你二哥是不可能亲自动手了。”

    “二哥他怎么能这样,他与立恒不过是些许嫌隙,要说到底……顶多是他见檀儿妹长得漂亮有些好感而已,有好感便要杀人夫君么!大哥……你、你也支持他……”

    楼舒婉说着,有些不可置信,但楼书望语调淡然:“你二哥要杀谁我不插手,但他是楼家男儿,要振作,我很高兴。

    我早知那宁毅所在,但你二哥要找他,能不能找到,我都不管我倒宁愿那宁毅藏得久些手段厉害些,你二哥遇到的困难越大,也能越成长些。我也早知道你与他来往之事…···”

    他的目光望向楼舒婉,这次看了许久:“宁立恒······与你以往来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玩不起驾驭不住的,有今日这事······忘掉他吧。”

    “你······大哥······你是说我水性杨花……”楼舒婉在这方面其实敏感,说完这句,却是一咬牙,将手举了起来,“你们这些男人二哥,说什么男汉大丈夫,说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哪有为了这种事情就要杀人的!杀人啊!杀人夺妻,这是戏里坏人才做的事情啊!不过是一件小事,国家都没了,二哥怎么能记这么久呢······男汉大丈夫······”

    她话没说完楼书望仲手往旁边的座椅上猛地一拍:“你就是水性杨花!”他这些日也已经累了,大概被妹妹的说话激怒了一下,不过这愤怒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位楼家大公的目光随即平复,叹了一口气:

    “可你是我妹妹我也知道你的心性,与那些真正水性杨花的女不同。当初让你嫁给宋知谦家中对你有所逼迫,我知道你心中不愿。宋知谦管不住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只愿你过得好。可是,你后来那样,真过得好吗?那些与你来往的书生,你当时真心诚意的待他,可哪一个不是随后就厌了……”

    “人要知足,你想要配一个怎样的男人,我心中明白,可当时整个苏杭,若有那样的男,我难道不会帮你找么?找不到啊,你心中想的那种男人,那些名门贵第里,或许是有,才华横溢采风流又要与你相合的,脾气好又儒雅的····…舒婉,可你不是什么才女,当时我们楼家,又能配得上那样的人吗?”

    作为家中长兄,楼舒婉对楼书望虽然一向儒慕,但两人之间平时并没有过亲密的感情,但此时听得兄长这样说起来,她眼圈几乎也就要红了:“那我······那我当时也说过,我不要嫁人啊,没有我喜欢的我不要嫁啊!”

    “女大了,怎能不嫁人!”楼书望说道,“何况······你刚与宋知谦成亲的时候,感情不也挺好的么。他出身是不算好,但采是有的,称不上不卑不亢,但当时也不会过分唯唯诺诺。当时他已是最好的人选,你又不需要嫁到什么高门大户,楼家能供你一辈衣食无忧。家小些,不过分唯唯诺诺也就是了。你想要那种完全不卑不亢,什么都丝毫不在乎偏又能对你平等相待的男,到哪里能找得到!”

    楼舒婉咬了咬牙关:“宁立恒……就是…···”她说完这句,随后又补充,“这样对檀儿妹的……”

    “他?”楼书望看了看她,“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怎会知道。他看来不卑不亢,实则傲骨铮然,你……驾驭不住他的。”

    楼舒婉沉默半晌,幽幽说道。

    “大哥你也说他好了。”“我是说他好么?我是说你驾驭不住他,你现在或许觉得他温尔雅之下不乏强势,就觉得你作为女,不妨小鸟依人了,可你从小是从不得违拗的日里过来的,过不多久,你就一样的烦了,这倒无所谓,不过如以前那些男,你赶了他们便是,可这个······他的才你会佩服,你会喜欢上,到时候只是他厌了你,你便连哭都没处哭去,你是我妹妹······”

    楼书望说着顿了顿:“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事情的。跟知谦好好过日吧,没有什么日是过不下去的。舒婉,其实你终究只是娇惯得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山望着那山高而已。

    其实这些事情,楼舒婉本身未必就没有去想过,只是即便想到,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已经是被娇惯了这么多年了,岂是单纯想想就能变个样的。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楼舒婉轻声道:“那···…立恒到底是惹了什么事情了啊怎么那厉将军,要这么不依不饶地杀他啊…

    “他与石宝等人正面交过手,他杀了苟正、陆鞘、姚义、薛斗南,就像厉天佑说的一样,他的手上,有数十义军将士的血,舒婉这些东西你都没打听清楚吗?”

    “怎么回事啊,他不过一介书生,如今管着做做账而已······”

    “呵,一介书生······”楼书望已经笑了起来,随后方才肃容将他听说的有关宁毅的事情说出来从平巷的爆炸到湖州的一逃亡,最终才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抓了回来……

    “他这样的人,是你驾驭得了的吗?”

    楼舒婉听着这一切,先是有几分错愕,随后却是睁着眼睛,身体都有些战栗起来。她此时才知道宁毅平日的轻描淡写背后藏了些什么东西。对上石宝,或许还有方腊这边据说最厉害的佛帅,后来的一逃生,将数千人的生死帷幄于掌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以前只在话本故事里听说过这些,却想不到,最近与自己来往的竟会是这样的

    “那······”她想起四季斋上的情况,“他就算对上厉天佑,或许也不会……也不会······”这话说到一半,却也觉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终于道:“那大哥你怎么还让二哥去找他麻烦啊立恒他这么厉害,你怎么还能让二哥……”

    方才的说话中楼书望并未伪饰对宁毅所做的这些事情的肯定,不过此时却是看着妹妹笑着摇了摇头,又想是不怎么介意的样。

    “舒婉,这世上之事,有因人成事的,有因事成人的,但归根结底,都是两者一齐作用的结果。没了大势,本领再强,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哪怕资质一般,如果逢了大势所趋,有时候也会做出一番功绩……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你不过听故事里说得神奇而已,宁立恒当时与钱希有旧,得了官府支持,他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本事,而在一逃亡途中,汤修玄他们走的都是这一,你就相信事情都是宁立恒一个人在做?”

    他吸了一口气:“就算他真有鬼神之能,此时到了杭州,他又能如何?今日厉天佑是下了决心要杀他了,得罪霸刀营也在所不惜,他兄长乃是厉天闰,马上就要回来,那霸刀营就算有实力,又能为他争取到哪里去!人家要不是下定了决心,能这样过去四季斋?即便是佛帅,到了这等情况下,能打过一楼当兵的?”

    “要到家了。”楼书望说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别多想了,反正都会是这样,他没有活的。”

    “但······他既然能做到那些……也许有转机呢······”

    “就算有,那也无所谓了。”楼书望回答,“你二哥还是要杀他,你阻不了的,还是说你真想因为这宁立恒就与家里反目成仇呢?”

    楼舒婉有些沉默,她做不了这样的事情,只是在掀开车帘时,望了望四季斋的方向,楼舍自然是看不到了。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什么转机,但既然还没有确切消息过来,她总还可以幻想一下有没有机会。或许还活着、或许还活着····…但在更多的思绪中,她似乎看到立恒如今已经死了,宣威营扬长而去,虽然努力地不让自己刻意想到这些,但只要它们飘过思绪,她还是抱住了身,夜凉如水,时间赶不回宁毅还活着的方才的黄昏,她便也感到了寒冷,思绪在渺茫的幻想与无法可想的交替中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曾经在她未曾料想到之前,她认识了一个那样了不得的人物,但可能在不到一炷香以前,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死了······

    另一侧,四季斋。

    当先的那人拿起了手中的人头,空气都已经冰凉地僵在了那儿,稍后方一点,刘进望着这一切,也已经定住了想要往前走,看得更清楚一点。

    随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会……”

    “汤寇……”

    “说什么……”

    只是些微的声响,随后众人望向那黑暗的房门里,因为在那人手上拿着的,赫然是那大汉汤寇的头颅。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后方的人甚至还没有看见那人头的样。随后,却是厉天佑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他有埋伏!”他抓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砰的打飞了顶上的一只灯笼,些微的光芒朝黑暗中飞进去有人在轰然巨响中踢爆了已经破裂的房门。

    后方众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众人的反应,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厉天佑这边的人疯狂地往那房间冲过去:“抓住人!”“他有帮手埋伏!”

    “那汉竟死了……”

    “宁公把人杀了?”

    这边第一时间的窃窃私语中,也是一片错愕,刘进看了看后方又看看那边的人头,也在此时,房间里“轰”的一声巨响,光芒亮起一瞬,几乎将所有人都吓到。光芒回复之后,在那里面有人缓缓地晃了晃手中火折的光点,点亮了灯盏,他此时的语气,也没有了方才的冷硬,变得有些轻松了。

    “我赢了吧?”

    众人只是方才一愣,此时没有理会他,有人竟打穿了那边的墙壁冲进另一个小包间里去。宁毅一手持刀,一手拿火铳,从那房间里走出来了,顺便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厉天佑双手握拳,他看着那房间里汤寇倒下的无头尸身没有说话,随后只是狠狠一句:“!把他的同伴找出来!”

    宁毅没有为此争论或反驳他今天受伤虽然看来不重,但现在也已经颇为狼狈,只是那风还保持在身上,看了看刘进,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了。二楼上一时间一片混乱,众人是笃定他杀不了那汤寇的,火铳方才也没有在杀人时放,先前他将那周围都弄得昏暗,肯定是有帮手暗伏其中,此时也不争辩,就是要让厉天佑吃哑巴亏了。

    到得此时,才有几分人的风格表现在他身上,只要没有证据,旁人在理上终究是争不过他的,大家一时间议论起来,也都说他是有另一名帮手在,但相对于厉天佑带了整队兵来的气势汹汹,宁毅不过区区人,又没有让人找出破绽来,这一手落在大家眼中,就委实显得漂亮。

    也就在这小小的混乱里,另一个大家未曾关注的小插曲,此时也正发生在楼下。朱炎林方才就下去处理了,大家看着战况激烈,也未曾在意,就在大家仍在查的时候,厉天佑回过头来,目光血红地望向宁毅,他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楼下响起来。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那声音是朱炎林的,他大概是在读一首诗,声音传来,并不大,但由于此时已是夜间,四季斋也空旷,楼上的众人,还是听到了。

    厉天佑愣了一愣。

    随后,大家看见厉天佑的一名幕僚匆匆从楼下上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如果是方才在楼下的,或许就会注意到,刚才在门口,有一名抱着一口长箱,看来长得漂亮的女与守在这里的兵丁发生了冲突,朱炎林随后下来了,大家说来说去,那女道:“这里不是开会吗?为什么不能进,欺负我不会诗词么?我也会的,写给你们看啊······”

    然后那女在门口的木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首诗,朱炎林就念了。此时念诗词讲究抑扬顿挫,那诗作或许算不得上佳,但也颇有气势,朱炎林也被这气势感染,楼上的人便听得他有些迟疑的声音流畅起来。

    “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那诗作到这,可以说已经将江湖之中的森然气氛已经描绘出来,大家方才才经历了那场打斗,如今厉天佑等人在这边站着,宁毅浑身带血地在这里坐着,灯烛昏暗,一片狼藉……更是衬托了那诗的几分气象。有人从楼下走上来,脚步轻盈,目光疑惑,大家最先看见的,其实还是她抱在胸前的长长的木盒。

    朱炎林在下方慨叹“尘世如潮人如水,空叹江湖几人回”的时候,大家也看见了那少女的面孔,她长得很是漂亮,五官美,但没有人认识她。她环顾了四周,似乎有些好奇,但目光之中,也没有多的信息流露出来。

    看起来,像是一个霸刀营的丫鬟……

    厉天佑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走。”

处理 SSI 文件时出错